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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雷雨》剧中人物“过失”的精神分析

作者【佚名】   来源【道义论文网】   发布时间【2018-10-09 08:55:59】   点击量【

  【摘 要】繁漪和侍萍的舌误;四凤对太太和大少爷乱伦丑闻的“遗忘”;大海“误捡”和“误还”手枪是曹禺《雷雨》剧中人物“过失”的三种表现。弗洛伊德认为“过失是有意义和目的的心理现象,它们是两种不同意向互相牵制的结果”。本文试图通过剧中人物的“过失”,对剧中人物进行精神分析,加深对其深层心理的理解。


  【关键词】《雷雨》;过失;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在其过失心理学中谈到“诗人常利用舌误及其他过失作为文艺表现的工具。这证明他认为过失或舌误是有意义的;因为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他决不至于偶有笔误,而让这笔误成为剧中人物的舌误。他是想用这笔误来表示一种深意……错误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深意,而只是精神上的一种偶发事件,或仅有偶然的意义,但是诗人却仍可用文艺的技巧予过失以意义,以达到文艺的目的。”[1]在论过失心理时弗洛伊德举了许多西方戏剧中的例子,那是因为戏剧因其以演员的台词和动作作为主要表现手段这一特性而特别方便让我们看到剧中人物的过失行为并加以研究。下面就以曹禺《雷雨》为例对剧中人物的“过失”进行精神分析。


  一、繁漪和侍萍的舌误


  “过失”比较常见的表现形式是舌误[2],在曹禺《雷雨》一剧中类似的舌误之处就不少,我们来试着分析这其中的深意究竟是些什么。《雷雨》第一幕,在周公馆的客厅里,公馆的女主人繁漪与周宅使女四凤有这样一段对话:


  周繁漪:怎么这两天没见着大少爷?


  鲁四凤:大概是很忙。


  周繁漪: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鲁四凤:我不知道。


  周繁漪:你没有听说么?


  鲁四凤: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这两天尽忙着给他检衣裳。


  周繁漪:你父亲干什么呢?


  鲁四凤:大概给老爷买檀香去啦。--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周繁漪: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起来么?


  鲁四凤:谁?


  周繁漪:(没想到四凤这么问,忙收敛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爷。


  由剧情我们知道,周萍为了摆脱繁漪的纠缠私下和四凤好上了,但这还远远不够,于是便想到矿上去,彻底离开繁漪。这让繁漪焦虑万分,繁漪不愿坐以待毙,她得出击,除了阻止周萍离家去矿上外还要阻止周萍和四凤的恋情。除了这两件事情,她还得应付鲁贵的威胁与敲诈。这三件事情都和周萍有关,可以说这时候的繁漪心里满满的全是周萍,周萍就是她生活乃至生命的全部。所以才会有这样毫不顾忌的舌误: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起来么?前一个“他”我们读者和四凤都知道是指四凤的爹--鲁贵,因为前面有铺垫,后一个“他”则显得很突兀。“他”在此不但显得很突兀而且听起来很暧昧,无怪乎四凤会和我们读者一起迷惑:谁?繁漪没想到四凤这么问。她为什么没想到?这恰恰说明在繁漪的心里她已经接受了她和四凤都爱周萍这一事实,她以为四凤也清楚,可是四凤尽管知道太太和大少爷好却只能装作不知情。更大的可能是四凤在受惊之下虽然知道太太问的是大少爷却没想到太太会大胆到这么无所顾忌。繁漪见了四凤的反应忙收敛一下,可见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但是结果告诉我们,繁漪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加以收敛,因为她很快就接了一句“自然是大少爷了”。为什么自然是大少爷?因为繁漪的心里此刻想的正是大少爷周萍,担心的正是周萍出于逃避她选择去父亲矿上做事,而且她认为四凤不应对此装糊涂。这一舌误让我们看到一个“情令智昏”举止失措、害怕失宠的女人形象,有了这一印象在前,接下来繁漪的一切乖张举动就变得不难理解了。


  另一处著名的舌误例子发生在第二幕,侍萍被太太叫到周家,在客厅与朴园相认,侍萍提出见其子周萍一面再走,周萍被朴园叫下楼,恰在此时侍萍与朴园生的次子大海闯入进来代表矿方与朴园交涉,当得知矿方复工,自己遭开除时,大海气愤地大声揭露朴园的罪恶,结果:


  周萍:(忍不住气,走到大海面前,重重地打他两个嘴巴)你这种混账东西!


  〔大海立刻要还手,但是被周宅的仆人们拉住〕


  周萍:打他。


  鲁大海:(向周萍高声)你!你!(正要骂,仆人们一起打大海。大海头流血。鲁妈哭喊着护大海)


  周朴园:(厉声)不要打人!


  〔仆人们停止打大海,仍拉着大海的手。〕


  鲁大海:放开我,你们这一群强盗!


  周萍:(向仆人们)把他拉下去。


  鲁侍萍:(大哭起来)哦,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抽咽)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周萍:你是谁?


  鲁侍萍:我是你的--你打的这个人的妈。


  此处的舌误体现了侍萍复杂的心理状态,当朴园答应让侍萍偷见周萍一面,把周萍叫至楼下客厅并目视侍萍时,侍萍的反应是:知周萍为其子,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谁料想大海闯了进来,接下是父子冲突,兄弟冲突,这一切都让还沉浸在认亲情绪中的侍萍猝不及防。侍萍与久别多年的大儿子周萍重逢,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想去认亲,这就是为什么她开口就是:你是萍?但眼下的周萍显然让她失望且痛心,于是认亲变成了质问:--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但是思念多年的儿子就在眼前,认亲的心理机制显然不是说消除就能消除的,于是当周萍反问:你是谁时,侍萍下意识地反应还是去认亲:我是你的--,本想揭破母子關系这层纸,但是仍旧由于对儿子的失望和痛心,她硬是生生地把这个“妈”字吞进了肚子,变成了--你打的这个人的妈。


  二、四凤的遗忘


  过失的第二种形式是“遗忘”,遗忘这一过失发生在四凤身上,在《雷雨》第二幕开头周萍与四凤私会时,两人有这样一段对话:


  周萍:父亲就是这个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鲁四凤:(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周萍:怕什么?


  鲁四凤: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老爷的。


  周萍:(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鲁四凤:还有什么?


  周萍:(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鲁四凤:什么?(停)没有。


  周萍: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鲁四凤:没有。


  周萍: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鲁四凤:(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周萍:那--没什么!没什么!


  鲁四凤:(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后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周家大少爷和太太乱伦的丑闻以周宅闹鬼的面目已经在周公馆传播开来,这就是周萍问四凤有没有听说关于他的闲话的原因。四凤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太太对她的敌意她不是没有感觉,更何况亲生父亲鲁贵亲口告诉了她这个秘密,那她为什么当周萍问她话时,她回说没有呢?四凤是一个健忘的女孩吗?显然不是,那么只能说四凤对大少爷与太太乱伦的丑闻进行了选择性的遗忘。这种选择性遗忘首先在于使自己免于受到伤害,免受由伤害带来的痛苦。然而更深层次的原因还在于四凤自己的地位使然。四凤明白:即便大少爷和太太真有不伦之事,他们之间的地位还是平等的,而自己和大少爷之间却隔着地位的、等级的鸿沟。对周萍来说可怕的事情(与后母乱伦)在四凤那里却远不是那么可怕,四凤心里真正怕的是“万一老爷知道了”,四凤的害怕显然是她多年来底层生活经验所致,她知道一些富贵人家、有钱人家、上流社会能容忍家庭成员之间偷鸡摸狗,却不能容忍他们和下人平起平坐,更别说缔结婚约了。由于地位的不平等,所以四凤在与周萍的恋爱中也是不平等的,所以当她知道这一丑闻后她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样愤怒甚至有什么别的激烈的表示,实在是因为在四凤的心里,她不认为自己有和太太竞争的资本和底气。所以她的选择只能是“遗忘”。


  三、大海的“误捡”与“误还”


  弗洛伊德过失心理学中的过失除了上述分析过的两种:即舌误,还包括笔误、读误、听误等和遗忘(如忘记专名,忘记外文字,忘记决心和记忆印象等),另外还有第三种:误放,误取及失落物件等。[3]第三种过失在《雷雨》中亦有体现,而且大有深意。在《雷雨》第三幕,杏花巷十号,鲁贵家里,鲁大海在屋里擦枪,当鲁贵嘴巴不干不净骂侍萍养私生子时,鲁大海抽出手枪威胁要打死他。对于这把枪的来历,在鲁妈的逼问下,鲁大海作了交待:


  鲁侍萍:放下。大海,你把手枪放下。


  鲁大海:(放下手枪,笑)妈,妈您别怕,我是吓唬吓唬他。


  鲁侍萍:给我。你这手枪是哪儿弄来的?


  鲁大海:从矿上带来的,警察打我们的时候掉的,我拾起来了。


  鲁侍萍:你现在带在身上干什么?


  鲁大海:不干什么。


  鲁侍萍:不,你要说。


  鲁大海:(狞笑)没有什么,周家逼着我,没有路走,这就是一条路。


  通读整部剧作,我们知道这把手枪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它在警察镇压罢工矿工的激烈冲突中掉在地上,被大海“误捡”着了。后来这把手枪被侍萍没收,原本准备第二天一早交给警察,但是却被当夜去周家寻四凤的大海“误还”给了周萍。当周萍得知侍萍为其母,四凤为其妹时,绝望的周萍正是用这把手枪结束了自己悲惨的一生。我们要问的是这把手枪为什么会被大海“误捡”?又为什么会被大海“误还”给周萍?这一“捡”一“还”之间究竟有何玄机?要解开其中的究竟就不能不先来谈谈《雷雨》一剧的主题。《雷雨》的主题有多重说法,其中“弑父”的主题被精神分析学派批评家所认同。说到“弑父”大家想到的常常是周萍,忘了大海身上同样具备“弑父”的冲动。说到这里,笔者想先行抛出自己的结论:那就是大海“误捡”手枪,随后又把手枪“误还”周萍,实际是在达成“弑父”这一心理愿望。得出这样的结论,就要解答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最后死去的不是周朴园而是周萍?这就不能不提到“弑父”的两种形式:精神上“弑父”和肉体上“弑父”。周萍因为特殊的境遇通过一种激烈的形式(“娶母”--与后母乱伦)完成了“弑父”,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弑父”。而大海渴望的不是精神上的“弑父”,而是肉体上的“弑父”。这把“饮过人血,杀过人”,被大海从六百里外的矿上带到城里的手枪承载的正是大海“血债血偿”的渴望,用大海的话说就是“怎么矿上警察开枪打死三十个工人就白打了么?”“可是我在矿上流的血呢?周家大少爷刚才的打在我脸上的巴掌呢?就完了么?”一心想复仇的大海遇到母亲的拼死拦阻:“大海,你是我最爱的孩子,你听着,我从来不用这样的口气对你说话。你要是伤害了周家的人,不管是那里的老爷或者少爷,你只要伤害了他们,我是一辈子也不认你的。”又说,“你知道妈妈的脾气,你若要做了妈最怕你做的事情,妈就死在你的面前。”从剧中我们知道大海是个孝子,母亲的话不能不听。但是“和其他过失一样,误取物件,或动作错误,也常被用来满足一种应当禁止的愿望。”[4]母亲不让大海向父兄寻仇,这就是那种应当禁止的愿望。但是大海终究还是通过把枪“误还”给周萍的方式(这把枪本来应该还给警察)满足了这种被禁止的愿望,促成了周萍的自杀。分析到此,还是不能解释为何最后死的是周萍而不是周朴园。要解开这一谜团还得回到周萍身上,周萍通过与后母乱伦的方式摆脱了“俄狄浦斯情结”[5],对父亲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变,由以前的“恨不得他死,就是犯了乱伦的罪也干”到“后悔,对不起父亲”再到“我自认还是父亲的儿子”。自此周萍已经完全认同了父亲,通过自居作用实现了父子和解并且精神一体了。对这一点,繁漪有清醒的认识,“你(指周萍)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因此对大海来说,手枪杀了周萍和杀了周朴园在精神实质上也就并没有什么区别。杀了哥哥实际上也就是杀了父亲。由此看来,手枪的“误捡”和“误还”乃是大海内心“弑父”冲动的曲折表达。尽管明了真相的母亲对此加以阻拦,大海深层心理的“弑父”冲动终究还是得到曲线实现。


  四、结论


  《雷雨》剧中人物“过失”的例子尚有多处,本文仅举几例进行分析。弗洛伊德认为“过失是有意义和目的的心理现象……它们是两种不同意向互相牵制的结果”[6]因此,在欣赏戏剧乃至一切文学作品时,切不可对作品中人物“过失”轻轻放过,分析其发生的心理现象,将有助于我们对剧中人物深层心理的理解。


  参考文献:


  [1][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高觉敷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4:20.


  [2]原话为“我所要说的就是大家所常犯的过失。譬如,你想要说一件事,却用错了词〔这就叫舌误〕”见[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高觉敷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4:10.


  [3][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高觉敷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4:46-47.


  [4][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高觉敷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4:62.


  [5]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lex),典出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国王弑父娶母故事。弗洛伊德这里借用来表示男孩恋母斥父情感。转引自(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纲要[M].刘福堂等译.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87,1:19.


  [6][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M].高觉敷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8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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